祸起萧墙(二)


编辑:桐风惊心 [20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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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潇水
 

晋平公的“平”,你不妨理解成业绩平平。爸爸晋悼公把位置传给了他晋平公,却没把权力传下来,权力都滞留在六卿手里了。六卿家族自有封邑,累代积累,羽翼十分丰满,晋平公无论如何只能等着受气了。所谓“六卿”,在晋国国君下面,有两个小型班子:一个是政府班子,类似内阁,内含六个卿;一个是军队班子,管着国家军队,设置三军,每军各有将、佐,合计也是六人。两个班子其实是一套人马。三军将佐的合计六人,同时也就是内阁的六卿。这体现了当时文武合一的特色。各大家族的掌门人,就分散在这套“形二实一”的班子里任职,是为六卿。
  其实这个趋势,早在晋景公、晋厉公时代就已有这个苗头。晋景公灭赵氏,晋厉公灭三郤,都是维护君权的举措,但也说明了君权开始受到威胁。不触动分封制的根本,卿大夫家族势力的膨胀,单靠几次灭族,是不能打压下去的。
   于是晋平公权小事简责轻人闲,形神安泰,像后主阿斗那样喝着酒,欣赏歌舞度日。他最爱听老爸晋悼公从郑国引进的“郑卫之音”。郑卫的新流行歌曲,热情奔放,节奏快,感官刺激强,就是俗了点儿,守旧的人们都反对它,但年轻人喜欢,晋平公顶喜欢“郑卫新声”,师旷大爷(古代的瞎子阿炳)于是叹息说:“公室将卑乎!”
   当时的音乐是用于教化的,连国君都不听正经音乐了,国君的权势和威严何在?晋国乐师师旷曾论述道:“靡靡之音、亡国之调,如今大行其道!媚俗,媚俗啊!音乐应该为什么人服务?应该为国君服务,先王雅乐才是正点,老百姓不听先王雅乐,国君就要跌价,您大权就要旁落啦!”师旷是古代的瞎子阿炳,为了培养耳朵的灵性,故意把眼睛熏瞎。他的预言是正确的,从晋悼公的下一代晋平公起,君权明显松动。这是后话不提。<BR>     师旷希望国君带头听雅乐,君权就不旁落了,不知道这是何逻辑。倘如此就能强化君权,那法家应该改做音乐家了。
    由于六卿力量越来越强,国君说话开始不算数,晋国总体的拳头就攥不紧了,景、厉、悼三代霸业,至此消瘦下来。
   晋平公作为“三不领导”,腰板不硬,说话不灵,地位不稳,听见执政官范宣子提意见要挤走栾氏的栾盈,晋平公也乐得看这些卿大夫们之间互相仇杀,自己坐山观虎斗。心想,你们愿意互相打架消耗,就消耗去吧,没准我君权还能趁机强大起来呢。晋平公于是把栾盈调往外地修城。
  栾盈手下的大侠劝他找晋平公求求情,咱也没什么过失嘛。
栾盈讲:“不怕。我栾家如果有罪,那我该死;如果没有罪,上天不会放雷霹我的。”
    上天也会霹错雷的。栾盈前脚刚走三天,范宣子就宣布栾家罪大恶极,发出300甲士,捕杀栾氏党人。栾盈手下的大侠,箕遗、黄渊、羊舌虎等等十一人,夜半遭受袭击,寡不敌众,都给抓住,就地处决了。这些不明不白掉下的脑袋,挂在新绛城的城门,干枯以后,有很多野鸟跑来筑窝。
    无辜的栾盈还不知道呢,他头戴安全帽,正在外面指挥修城墙,看见野鸟从空中衔来了自己党人的脑袋,他没辙了,只好接受这个坏消息,准备往楚国寻求政治避难。但是,爷爷栾书指挥鄢陵大战,砍掉过好多楚国人的脑袋,现在自己跑过去,不等于送脑袋吗?于是栾盈横穿华北大平原,山程水驿,一路坎坷,往大东头的齐国跑。
    当他路过周天子的洛阳时,可怜的周天子,下边的人已经沦落为强盗了,他的西郊群众,把栾盈的辎重和宝贝,抢了一个半空。栾盈慷慨陈辞了半天,说自己的爷爷栾书辅佐晋国,晋国翼戴周天子,等于栾书是为周天子效力了的,但自己的爸爸是个坏蛋,周天子如果念自己爷爷的功劳,那还可以宽待我这个逃亡在外的人,但如果弃置我爷爷栾书的功劳,只揪我爸爸的责任,那我也是死路一条了,但如果是死的话,我也是希望周天子的司法官员来处罚我,不愿意回晋国受罚了。周天子听说了,觉得栾盈说话不隐瞒,特坦诚,就说:晋国驱逐栾盈,是错误的,我们的郊区群众也跟着抢他东西,学习别人犯错误,是平方级的错误,是“效尤”。效尤这个词,就这么来的。于是周天子特仗义,赶紧把宝贝给送回来了,承认自己的群众抢东西不对。所谓效尤,就是学习别人犯错。尤是错误的意思。
   正这时候,晋国宣布栾盈为一号通缉犯,不准诸侯各国收容栾盈。周天子来劲儿了,偏要派人护送,使栾盈平安到达齐国。
   栾盈善于表达自己,周天子善于正视错误。

  晋国这里,还在继续清洗干部队伍,跟老栾家沾亲带故的人,都被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从人堆儿里蒸发出去了,连同性恋朋友也不放过。叔向先生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叔虎,刚生下来时候,就被叔向的妈妈判定为男狐狸精,留着一定会惹祸上身(因为叔虎的妈妈是个美女来的)。果然他后来成长为一个帅哥,当了栾盈的鸭哥。既然是栾盈的鸭哥,肯定也是谋逆,于是被捕杀掉了,牵连哥哥叔向也当了陪绑。
   叔向被囚在牢里侯审,却顾盼神飞,谈笑自若,还引用“优哉游哉”的成语,好象是等着接受记者拍照。他的跟班说:“主子啊,咱就别这样了,您看咱们都快死了,就别乐了。你看乐王鲋来了,您赶紧求求他,让他找主公说两句好话,没准儿放了咱们。这人可是主公面前的红人儿呐。”《左传》记载叔向说的是“优哉游哉,聊以足岁”,意思是自己游离于各派纷争之外,以求保身。
   叔向说:“啊呸,什么叫红人儿——主公说是,他就说是,主公说不是,他就说不是,这样人才能当上红人儿。你想,这样的人能帮助我们吗?”
   乐王鲋过来说:“叔向,我替你求求情怎么样?”
   叔向不理他。乐王鲋出去,叔向也不给施礼。他的跟班都怨叔向,完了,你把红人儿惹了。乐王鲋大人,求求你,帮帮忙吧!喊也没有用。
   不久,晋平公问乐王鲋:“叔向这人怎么样?”
   乐王鲋说:“叔向是个好啊,跟自己的亲戚特别团结。”意思是,叔虎帮着栾盈谋反,他跟叔虎铁着呢。晋平公一听,明白了,就派人出去宣判:不用审了,都直接下狱,准备上法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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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审了,直接上法场吧

 叔向的跟班们在牢里一听这个结果,大骂腐朽黑暗势力,使劲挣扎。叔向说:“不要急,祁奚大爹自然会出面救咱们的。”
    跟班们说:“没有道理呀,您跟他没交情啊。”
   “看看就知道喽。”
  祁奚就是那个“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老家伙,这时候退休赋闲在家抱孙子,听说开始抓栾氏党人了,叔向也陪了绑。祁奚觉得叔向多少还算有点儿小聪明,似乎还不应该现在死,就当即出发,去找范宣子理论。他一大早从家出发,咯咯吱吱坐着驿站驲车(古代公共汽车),中午就跑进了都城。当时的公共汽车有两种,一种叫“传车”,是慢车,一种叫“驲”(读做“日”),是快车,停站少,速度快。祁奚就是乘驲而来,救人事急啊。
  祁奚见了范宣子,引用完《诗经》和《尚书》两句话,继而劝谏说:
 “古代大禹的爹鲧,治水失败,脑袋被割了,他的儿子大禹却得到继续任用;管叔、蔡叔和周公,都是周文王的孩子,管叔、蔡叔谋反,周公前去平定。这些例子都说明,骨肉亲戚之间,都有好有坏,不能一概株连。栾盈犯罪,叔虎是他的男朋友该死,但叔虎哥哥大夫叔向好谋能断,是社稷的根本,怎么可以随便株连呢?”
  祁奚说得精辟,范小宣鼓掌,马上放人。祁奚的话高明,就在于暗把范宣子比为大舜。大舜杀鲧用禹,如果范宣子也灭栾氏但是放叔向,岂不是大舜一样的功德。范宣子能不爱听吗?
  祁奚办完了这件事,就要回去了。
  祁奚他老人家是坐着驲车来的(古代公共汽车),为了免于他老人家再坐公共汽车颠簸,范小宣大约应该赠了他一辆私家马车,让他高高兴兴地返回老干部疗养院吧。
  祁奚临走,人家问他,不去瞧一下叔向吗?
    祁奚说,不去。我跟他没有私交,也没有这个必要。
    叔向和跟班出狱以后,听说果然是祁大爹搭救了咱,跟班喜不自胜,要去登门道谢,叔向说不必。
    跟班不信,硬去登门道谢,结果吃了祁大爹的闭门羹。祁大爹说:“我救你们,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公家,我无恩于你们,你们也无谢于我。”
  古怪的祁大爹是有点个性啊,君子之交淡如水,叔向跟祁奚自始至终,不交一面,也不交一语,但生死之际,却能够倾力以助。春秋古人的性情,真是格调优美啊。祁奚从前“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今天又演了这么一出,真是个有个性的老年啊。如果哪天去“祁县古城”玩,可以想起他,那里是他的自留地(家族封地)。
  
(注:羁这个字,指的就是国家驿站,东至齐,西至秦,北到晋,南到楚,东南至吴越,中原至鲁、宋、陈、郑,没有一国不是广设驿站的——“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行人和车夫们可以住在候馆聊天休息,车夫以给马儿喂草,给车轴上润滑的猪油,有钱的人上路还带着乐队,晚上在驿站卡拉OK。一春柳色驿站多,这都是春秋古人勤劳结晶啊。不过古代老虎多,出门小心,老虎会大摇大摆上驿道溜达)
  
(再注:叔向同志二三事:
   叔向是一个目光深邃的社会分析学家和老练的世俗主义者,旧君族的咬狗。
   叔向还有一个异母弟弟叔鱼(叔向的爸爸娶的媳妇真多啊),刚生下来,虎眼猪嘴,鹰肩牛腹,公认是未来全家的祸害(其实孔子也这模样)。叔鱼长大以后当了代理法官,裁决一起拖延多年的土地纠纷案。诉讼甲、乙两方也不是外人,其实就是巫臣的儿子辈人。巫臣儿子甲有点理亏,就以“礼”换“理”,把一个女儿,孝敬给了叔鱼,于是赢了官司(这是中国最早的性贿赂了)。巫臣的儿子乙急了,在朝廷上动武,当着晋平公的面,杀了儿子甲,又杀了叔鱼(敢在朝堂斗殴,晋国君主真是镇不住大伙了)

   范宣子问叔向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叔向并不护短,他说:“叔鱼枉法卖狱,接受儿子甲的贿赂,都是死罪。” 判叔鱼为墨刑,陈尸在农贸市场,供群众围观。
    “贪以败官为墨”,叔鱼逞威求货,名字从此被钉在贪官墨吏的耻辱柱上,成为我国早期第一贪官,“贪墨”一词由此发脉。 孔子为此称赞叔向,同时口诛叔鱼。《左传》:叔鱼:“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因为贪财而败坏官守,叫做“墨”。“墨”是不洁的意思,是一种罪名,皋陶的刑罚中对“墨”给予死刑待遇。
    另一件事,秦景公弟弟来晋国谈判,子朱想出任晋方谈判代表,叔向不同意,说:“秦、晋两邦冲突多年,谈判幸而成功,子子孙孙享其福气,不成功,三军将士暴骨沙场。你这人说话没谱,常常改变原意。不能去。”子朱大怒,抽剑就砍叔向(又朝堂上斗起来了,跟台湾“国大会议”一样了)。叔向也不弱,提起衣襟就上前搏斗,人们把他俩拉开。晋平公的办公室,成为大臣们跑来打架的战场,根本不拿领导当回事。晋平公说:“晋国应该要大治了吧!我的臣下争论国事这么认真。”
    瞎子师旷在一旁侍候,哀叹说:“国君恐怕要靠窗站了,形同虚设了,大臣们不是斗智而是斗力——敢当着您的面在这么神圣的朝堂上打架!”
    师旷说的不错,晋平公正在失去了驾驭各大家族的权柄与威严。就像班主任不怎么管事了以后班上学生就会闹,晋国各家族之间的内讧,也拉开了帷幕。
  “窗边族”晋平公射鹌鹑,没有射死,派一个小竖去捉,也没捉到。平公大怒,要杀小竖(小竖就是boy的意思)。叔向说:“您一定要杀掉他。从前我们先祖唐叔一箭射死犀牛,做成一副皮甲,所以被封于晋国。现在您继承先君事业,射鹌鹤却没有射死,派人捉也捉不到,这是张扬先君的耻辱啊。赶快杀掉他,别让这事传到远处去。”平公露出羞愧的神色,赦免。
   秦国一个公子爷到晋国应聘做官,随从车辆达一千辆(十里长安街长)。楚国也来了个公子爷,随车五辆。
   叔向这时候管工资(那时候当官已经不白干了,许由、务光也不必逃跑了),叔向说:“卿的年薪,是价值相当于五百顷田的粮食税。两位公子都是上大夫,都定一百顷田赋。”
   执政官韩起说:“秦公子是大款,也给一百,太少了吧。”
   叔向坚持以岗定薪,他说:“可以根据德行高下给予俸禄,但没有因为富就多给的。咱们绛城里面的富商(最早的晋商),因为有钱,用金玉来装饰车子,穿刺绣花纹的衣服,拿丰厚的礼物跟诸侯交往,够富有的吧,但我们不给他半点俸禄,因为他们对人民没有功劳。”
  这话也反映出来了春秋时代商业的发达,虽然叔向作为老贵族意识流派者嚷嚷着不给商人政治地位,但这未必说明商业就不发达。春秋各国,不论晋文公还是管仲,齐还是楚,普遍是制定工商便利政策,发布货币,减轻关税的,每个大城市,都有几片特别划出的市。“市井”两个字,就是市场和井田,古代社会的两个“基本点”。由于商业发达,春秋战国时代的城市人口和城市数量、规模,相对后代都是一个高峰。
  叔向的儿子,长相也不好,他们家竟出基因问题了,这也是要亡族的前兆。他的名字叫杨食我——这名字起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叔向的妈妈一听,没走到产房就回来了,她说:“这孩子哭起来,有豺狼之声,将来亡我们家的,就是他了。”果然,叔向家族作为国君的亲族的分支(叫做公族)应该跟国君抱成一团,可是叔向的儿子却与后来的晋昭公相恶,六卿正想削弱国君一族势力,就趁着国君也不保他的机会把叔向一族灭了,还有其它许多他姓公族(包括祁奚的祁氏)都被灭了,改设为十个县,于是晋君益弱,六卿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