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的道德理想和儒家学说


出处:《兰州学刊》,第44—47页
日期:2007年第9期
作者:彭  松(复旦大学  中文系)
转载:天涯海

〔摘要〕作为人 类文明史上的一位精神巨子,托尔斯泰一生不断探寻全人类共同幸福的理想,以“道德自我完善”为核心的托尔斯泰主 义就是他一生探寻的最终结果。由于托尔斯泰深具“道德内省”的东方气质,他的道德理想学说上深受东方儒家思想的 影响,特别在价值核心、实现途径、理想图景三个方面体现出了托尔斯泰的道德理想与儒家学说的深刻应合。
    〔关键词〕道德理想,人类爱,自我完善,全人类的结合
   作者简介:彭松,男,江苏苏州人,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

  19世纪末西方经历了深刻的文明危机。托尔斯泰作为俄罗斯的精神领袖,他身处文明发展的危机时刻,一生不断追寻和探索精神价值、生命意义和道德境界, 背负着强烈的使命感,要为全人类寻找真理的道路和幸福的归宿。在不断克服自身深刻的精神危机坚持顽强的追寻和探索的精神旅途中,他怀抱着开阔的全人类的关 怀意识和对真理的热切向往,不断超越自己原本信奉的世界观,直面自身灵魂深处掩藏的危机,认识到了欧洲基督教传统和启蒙主义思想的内在困境,从而能够跨越 基督教世界的樊篱,逐渐转向东方文化,从中国、印度、伊斯兰等多元的思想体系中汲取灵感和智慧,使他自身的气质和思想中潜在的道德感情和智慧悟性与东方文 化发生了 “应合”,最终塑造成整个一套道德完善的学说——& ldquo;托尔斯泰主义”。可以说 “托尔斯泰主义”是托尔斯泰一生精神探索的成果,也是他自身的精神气质、思想因素与东方文化发生 “应合”的产物,它糅合了多种文化因素,因而对全人类的生存和命运具有独特的启示价值。

    在 “托尔斯泰主义”形成过程中,我们可以不断发现以孔孟精神为主体的儒家思想对他的影响,自从19世纪60年代末 托尔斯泰经历了 “阿尔扎马斯之夜”的精神危机之后,他开始积极面向东方寻找新的思想启示,从他的日记中我们知道自1884年起 他就广泛地阅读孔子和孟子,并立刻产生了认同的感觉,之后他亲自译写了《孔子的著作》一文以阐发他对孔子的理解,并且直到晚年他还坚持译介 《大学 》和《中庸》(1900年),不懈地研究孔子学说中的真髓。如果说孔孟儒家学说的主旨是执著现实的道德关怀,而 “托尔斯泰主义”的核心就是 “道德自我完善”和“勿以暴力抗恶”的精神信条,由此儒家学说与 “托尔斯泰主义”最深刻的应合就产生于道德理想层面相近的认识和追求,其中在道德理想的价值核心、实现途径、理 想图景这三个层面尤其体现出了共同的取向。

一、“爱”与 “仁”:道德理想的价值核心

    “爱”是托尔斯泰道德学说的基础和宗旨,也是晚年托尔斯泰竭尽生命提倡的人类根本的救赎之道,他认为 “这种感情解决了人类生命所有的矛盾,并给人以最大的幸福”〔1〕。这种爱在他看来超越了尘世间狭隘的价值标准 和利益尺度,是一种至纯至善的情感升华。托尔斯泰相信通过爱,爱自己、爱别人、爱仇敌、爱一切人,所有人相亲相爱,能够平息纷乱、消除罪恶,从而实现一个 道德完善、没有暴力、宁静永恒的理想世界。这种博爱精神无疑缘自基督教,然而正统基督教义宣扬的是上帝之爱,基督教义预设人类犯有原罪,人心充满罪恶,恶 不是用意识、理性所能战胜的,它极深地埋藏在人性之中,为了战胜恶需要上帝的救赎,而上帝为了拯救人类才通过神的意旨把爱投入人心,这种上帝之爱是外来 的,是以神的戒律的形式赐予人的,不是人心中固有的,摩西十诫告诫人必须要先 “爱神”,通过 “神”才能获得“上帝的爱”,然后才能 “爱人”。

    而托尔斯泰的道德学说排除了神意,他把爱的根性培植在人心中,在他看来脱离个体的心灵世界而到世界之外去寻找“爱& rdquo;是荒谬的,“爱”导源于人类生命的本质之中,托尔斯泰指出 “爱是人类惟一的理性活动。”〔2〕他把爱赋予人的本性,希望人类通过返回自己的内心寻找到爱,并在爱的指引下 通过爱达到与别人的灵魂融合,从而真正与上帝合一。正是由于他把爱理解为人类固有的理性,所以他不认同基督教所宣扬的非理性的宗教神秘情绪,他认为基督教 中充满的那些神话和奇迹是无稽之谈,而他对经典基督教条最大的反叛就是他否定了 “原罪说”,为此他写了一篇小说名为 《世上无罪人 》,鲜明地与 “世上一切人都是罪人”的基督教义对抗。他拒绝原罪,实则否定人性是堕落卑污的,否定神秘无底的恶的绝望感,而 相信人的天性具有理性的力量,一旦获得了理性,人就能打破理性未启的蒙昧和罪恶的状态,从而战胜恶,通过理性奔向善的方向,也就是上帝的方向。

    托尔斯泰所相信的这种爱是根植于人心的,是属于人的,是人的一种高尚情感和理性能力,这就是 “人类爱”。在传统基督教的信仰氛围和教义规限之中,托尔斯泰通过艰难的道德反省和自我反思,终于大胆宣布了自 己内在的心灵发现,对 “爱”的本质的这种新的认识和发现,成为了托尔斯泰的道德理想的价值真髓,奠定了托尔斯泰主义的价值基础,使他 经由对爱的认识而重新认识了人的本质。托尔斯泰的 “爱”的学说导源于基督教而又在很大程度上改造了基督教教义,经由对 “人类爱”的认识,托尔斯泰确立了人的自信意识和道德主体地位,他以爱的力量消解了基督教的罪恶和苦难的绝望 感,以理性的爱的精神代替了基督教神秘莫测的非理性宗教感情,以对现实人生的关注和执著改变了基督教否定现世的精神取向。通过对基督教义的反思和梳理,托 尔斯泰的人生观点逐渐向东方精神靠拢,而他的 “人类爱”的观点与充满着深厚的现实理性精神的儒家学说所宣扬的核心价值 “仁”之间正有一种息息相通的深层契同和应合。

    肇自孔子开始,儒家学说就把 “仁”作为其整个价值体系的核心,孔子认为人的本质是仁,“仁者,人也& rdquo;,而仁者爱人是他对仁的内涵的集中概括。经过对仁的道德价值的肯定,孔子实际上将客观的社会伦理关系内化为人的本质,同时相信通过个人的追求 和努力,人是有能力达到 “仁”的理想境界的,子曰 :“为仁由己”,也即是通过自我修养以实现自己的本质。与孔子相比,孟子同样将 “仁”作为道德学说的价值核心,所不同的是,孟子更注重的不是 “仁”外在的社会伦理性质,他更关注 “仁”内在于人心中的意义。孟子认为人性本善,“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 水无有不下。”〔3〕正因为人性本善所以 “仁”的善端就天然地包含在人心之中,他说 “仁,人心也”,并且提出更系统的解释,即著名的 “四端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 智之端也。”这就将外在的道德规范与内在的人性本质相合一,肯定 “仁”的道德追求源于人性内在的需求,他一方面从普通日常的人的生理情感中提升出道德的品质,从而赋予了人性以 道德化的品格,另一方面循着孟子的理论则由于 “仁”发端于人的内在品性,故而为 “求仁”就不必向外界去寻找途径而真正重要的是向内去探求,正是孟子把孔子所开创的儒家道德学说更进一步导向内 转,从而也更鲜明地呈现了儒家学说以人为本的理论面貌和学理架构。

    通过比较我们可以发现,托尔斯泰的 “人类爱”的信念与儒家提倡的 “仁”的学说有非常深刻的契合,这种契合不仅在于他们都把 “爱”和 “仁”这种促进人与人之间相互融合的道德情感作为最重要的价值核心,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关注 “爱”和 “仁”的人性依据和内在性,都从人本身之中去寻找其根源,从而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了人的道德主体地位和追求完善的 自信心,其结果是他们的道德学说都具有深刻的人学气质,其理论的指向和关注点更多地投射向现实人生,而非遥远的彼岸世界。再者托尔斯泰的 “爱”与儒家的 “仁”都不仅仅是一种人类的情感,而且还具有鲜明的理性色彩,托尔斯泰认为爱是人类的一种理性能力,在混乱罪恶 的世界里它是最高的理性,正因为爱具有理性特征,所以人们可以把握它,可以依据它实现合理的生活。而儒家的仁具有浓厚的实用理性色彩,仁是从现实合理的人 生秩序中抽绎出来的规范,还必须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日用而不烦”,因此它没有神秘的非理性的色彩,而具有鲜明的现实指归。可以理解,正是由于这些契合之处才使得 后期的托尔斯泰在苦苦追索思想出路时接触并深深认同了儒家学说,而且乐此不疲地倾心钻研孔孟著作,从中不断汲取思想养份,坚固完善了他的 “人类爱”的信念。

    当然肯定托尔斯泰与儒家思想契合的同时,还应看到基督教背景对托尔斯泰的深刻影响,从他的 “人类爱”中可以发现上帝之爱的那种博大无际的包容和宗教性的牺牲付出情结,而儒家的 “仁”则更富有日常伦理色彩,其所主张的 “爱人”建基于主体心理情感基础之上有一个由内向外渐次推进的过程,也就是儒家说的 “推己及人”,必然导致 “爱有差等”的结果,这其中就体现了不同文化背景中宗教性的道德情感和世俗性的道德情感之间的差异,而这种差异 总在文化的深层中存在着,当我们辨析两种思想体系的契同之处时,也不应该忽略其中的差异。

二、“道德自我完善”与 “内在超越”:道德理想的实现途径

    在人类克服苦难、走向幸福的路途上,基督教强调“神恩”和“救赎”。 基督教经典的 “原罪说”认为人类与生俱来就背负着深重的罪孽,人性是不完善的,充满了罪恶,因而人类无力自救。

    为了拯救人类耶稣通过自己的牺牲为人类指示了信仰之路,因此人类只有皈依基督信仰走 “因信称义”的路,依靠耶稣才能得到救赎。基督教相信恶不是用意识、理性所能战胜的,它极深地埋藏在人性之中。 人的理性是堕落的理性,为要战胜恶,需要救赎的神秘奇迹。因而基督教根本否认人类有 “自我完善”的可能,人总是有缺陷的,只有上帝才是完善的。对于这套基督教义,托尔斯泰抱持着根本的怀疑,他怀 疑人无法自救的观点,认为人类不需要救赎者和救世主,就凭自身的理性的 “爱”的能力和道德反省的精神可以不断自我完善,他把恶看作只是理性未启和良知失落的状态,而不是人性无法克服 的本质。托尔斯泰认为人身上具有神性的根苗,这就是人的道德良知,所以说:“天国在你们心中。”& mdash;—他启发人们向自己的内心寻求对上帝的认识,更进而实现与上帝的同一。

    必须指出的是托尔斯泰所理解的上帝偏离了正统基督教的信仰,它们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在托尔斯泰的世界里上帝不再是作为一个人格神而存在,托尔斯泰虽然不 否认上帝的存在,但是他却大胆怀疑基督教义里描绘的那个事无巨细都直接干涉的人格化的造物主和裁判者的形象。他信仰中的上帝是冥冥中某种终极规则的体现 者,是某种近乎于天道的存在。而这种天道不是高高在上、虚无缥缈与人世隔绝的,它以可以体察的方式存在于万事万物之间,它合乎人类最本真的理性和良知。托 尔斯泰大胆宣称 “天国在你们心中”〔4〕,就是说上帝所代表的天国正义与人同在,人心中的道德良知是合乎天道的。于是托尔斯泰 消解了基督教信仰中那种人与神的对立感,而把外在的神性变为人心中的道德良知,在他认为 “与上帝融一”,不是指人抛弃自己的本性去皈依上帝,而是通过启发人心中的善,来实践道德理想,完成对宇宙中终 极存在的天道的体证。

    我们发现托尔斯泰的这种 “天道观”在他前期的巨著《战争与和平》中就有所体现,在小说所描写的大千世界中,出现了冥冥中笼罩着人们命运 的规律,而这种类似于天道的规律不仅体现出人民性和善的性质,而且能够为人所体悟(如奥斯特里茨战场上的安德烈、库图佐夫和忍受苦难的智者普拉东等)。而 70年代以后托尔斯泰经历了紧张的精神危机,自觉建立起 “道德自我完善”的信念,他写了《天国在你们心中》一文,明确提出上帝通过意识表现在我们心里,肯定人通过道德 反省可以实现与上帝的合一。同时在小说《谢尔盖神父》中,他否定了向外寻求上帝的苦修之路,在名著《复活》中,托尔斯泰深刻地描写了善与恶在人心中的激烈 搏斗,主人公聂赫留朵夫通过道德反省最终实现灵魂复活的故事。《复活》所演绎的道德追悔、良知醒悟的精神复活过程中排除了基督教的神秘奇迹,而鲜活地表达 了托尔斯泰所主张的启发人心中的道德良知,通过艰苦的道德反省而清除罪恶、获得新生,最终走向上帝的生命自我净化过程。

    很明显,这是一条内在的精神提升之路,依靠的是人的自力提升,而不待外在的拯救。这种道德理想的实现途径与中国儒家文化所宣扬的 “为仁由己”的内在超越之路有着深刻的共同性。儒家学说建基于开阔的 “天人相通”的宇宙人生观念之上,儒家相信天覆地载、万物化育的宇宙中存在着一种冥冥然悠久博厚的天地之道,儒 家理想中的道德境界就是 “以德配天”,追求圣人之道以实现与天地之道的同一,而孟子提出的 “心性说”则更明确地提出了人心与天道相通的理路,孟子认为人心中本具有良知的善端,只要充分发掘这个善端,也 就是尽心就可以实现善良的本性从而与天道相通,这就是孟子所说的 “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5〕这个 “尽心知性知天”的理路将个体性的 “心”与普遍性的 “性”与终极性存在的 “天”之间相互沟通,所以人要成就自己的道德本体,要 “体万物之仁”“与天地同化”,根本的途径就是 “不假外求”,只需 “反身而诚”,进行道德心性的修养,“求其放心”就可以寻回内心中的 道德根性,通过修身能使人真正达到心性合一,使人心与天道同一。这样就构成了儒家特色的 “内在超越之路”,而且儒家相信这条“内在超越之路”对于每一个人都 是敞开的,只要真心诚意地去践履,每个人都能体认道德本根,都能成就道德主体,也就是所谓的 “人皆可以成尧舜”。

    我们可以由此发现托尔斯泰 “道德理想”实现的根本途径,启发人内在的道德理性,通过道德反省和精神忏悔,寻回个体的良知,实现 “道德自我完善”。这与儒家的由内而外,修心性以知天命的理路是相通的。两者都排除了外力提升的必要,相信通过 启发人的道德根性,不仅能使人寻回良知、走向完善,而且这种完善还是永无止境的,它指向一个无限广阔光明的理想图景。这样两者都充分表现出对人作为道德主 体的信心和对人生走向完善的乐观情绪,提供给了人类重新审视自身善良根性的方式,同时也把道德践履的重任完全赋予人类个体,真正树立了人作为道德主体的自 主地位,将关注点集中在人的内在心性方面,从而形成了人本主义的思想体系和道德主张,为人类的自我实现和完善指明了无穷信心和乐观理想。

    当然儒家的 “内在超越”式的道德实现途径是在中华文明独特的宇宙人生观念中形成的,是以 “天人合一”的理想化的天人关系为依据的。这种中国式的天人关系,相信人道与天道相配、人心与天道沟通的乐观信 念和理想途径深深渗透了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积累的文化气质,表现了中国人审美理想化的心理情感体验,充满了一种内在充盈的生命感受和乐观信念,这种感受和体 验具有浓厚的主观心性色彩,很难在文化移译的过程中被充分表达,也很难被中国文化以外的文化充分体认。所以晚年的托尔斯泰思想中既包含有 “天人合一”的成分,但他又不能像儒家哲人那样完全沉浸在 “参天地之化育”的乐观境界之中,他始终有一种对人生的未完成感,终于还是缺乏儒家文明中天然的自足完满感,而 在他内心中道德搏斗的剧烈和强烈的道德危机感还是泄漏出了他对于人生的怀疑情绪和悲观意识。

三、“全人类的结合”与 “天下大同”:道德理想的理想图景

    托尔斯泰对儒家文化最关注的是儒家关于个人道德心性的学说,而对儒家的社会学说则有意无意地有所忽略。托尔斯泰曾在1884年和1900年两次译介过儒家 的重要经典《大学》《中庸 》,在译介过程中他主要关注的是其中从 “欲明明德于天下”到“格物致知”的部分,即由人到己、由外到内、由 社会到个人心性修养的过程,而接下去由格物致知到治国平天下,这一段儒家有关社会伦理秩序的理论则完全没有被译出。这种有意识的取舍正显示了托尔斯泰的思 想特色,即他关注从个体内在精神意识完善的角度来改造世界,而对外在的制度安排则不甚重视。

    托尔斯泰极度厌恶当时俄国社会专制虚伪的一套社会制度,同时他也对西欧式的现代化带来的危机有深刻认识,他对俄国西欧派为效法西方而采取的种种改良主义措 施抱持根本的怀疑态度,而设想通过道德意识的完善来提升人的生命境界以拯救世界。托尔斯泰把社会问题化为宗教和道德问题,他认为拯救个人的道德才是解决问 题的根本,而且他认为日趋复杂化的现代制度最终只会损害人的善良根性。托尔斯泰早年曾受过卢梭的影响,他认为标榜 “科学”和 “进步”的现代文化只是 “无益的外在活动”,而过一种简朴的农业化的生活才能有助于个体道德的完善。托尔斯泰相信在简朴生活中外在的自 食其力有助于人内在的道德修养,从而促进人们通过自力提升以实现道德完善,获得道德新生的人类应该生活在一种新的状态之中,即一种道德自制基础上的无政府 状态,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教会、没有复杂的现代社会系统,在严格的道德自制基础上,所有人平等友爱地团结起来,在简单而简朴的形式下共同生活,这是 一种富有开创性的新生活,在这里没有外在的压迫和监督,每一个人都为他人而活着,劳动本身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组成一种人类共同生活的联合体。托尔斯泰相信 在这种 “共同生活”的基础上,依靠人类焕发出的道德力量和生命热情,将会实现全人类最终的联合,所有人和睦相处相亲相 爱,而这就是托尔斯泰从童年起就梦寐以求并苦苦追寻的远大理想。

    与托尔斯泰相比,儒家文化所设想的社会图景要富有更多的现实内容。从孔子所倡导的“德治”& ldquo;仁政”思想开始,儒家就设想了一种道德化的社会政治架构,儒家以 “仁”作为核心的
道德范畴,要求统治者在 “仁”的基础上依照道德原则进行统治。这种 “仁政”的基础在于个人的道德修为,儒家主张从真心诚意的个人自我修养开始,从个人理想化的道德品质上发展出良 善的社会制度,由内向外、“内圣外王”,从儒家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的王道仁政理想逐渐外扩,其终极指归突破了 现实政治的局限,而指向 “民胞物与”的大同远景。成书于西汉的 《礼记 ·礼运篇 》中提出的 “大同”思想就比较完整地表达了先秦儒家的社会理想图景,书中描绘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货 “不必藏于己”、“不必为己”“男有分、女有归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6〕的和谐安宁平均仁爱的大同境界。

    很显然,儒家学说的这种社会理想与托尔斯泰的思想有相当近似之处,首先两者都体现出道德理想主义的实质,即将道德理想与政治实践、社会改造结合起来,把社 会制度的问题纳入甚至转化为纯粹的道德问题,希冀以道德理想的原则来构建社会秩序,从而将道德伦理学说和社会政治学说融合为一。这种道德理想主义首先关注 个体的道德修养,把社会理想的实现对寄托在个人道德实践的基础上,注重启发和完善人的道德意识,从内在的心性层面上提升人生境界,从根本上实现对社会的改 造。在这种道德理想的辉映下所开出的社会远景蕴含着人类最美好的希望,包含了人类永恒的自我拯救之梦,对现实社会的缺陷和弊陋具有强烈的潜在批判意识,但 这种以道德尺度来评价和设计人类社会和历史的观点,建筑在单纯的道德伦理基础上,以理想化的道德标准作为自身的实现依据,其后果是造成道德 “越位”,以道德原则替代现实原则,不可避免地充满了空想色彩,在现实中遭遇碰壁的尴尬处境。

    此外托尔斯泰和儒家理想中的社会图景都呈现出一种整体和谐的面貌,儒家的 “大同理想”具有浓重的整体主义和平均主义色彩,追求整体的社会和谐,提倡天下为公要求人们货不必藏
于己、力不必为己从而对个体的生存欲望和特殊性有所忽视。同样托尔斯泰的道德学说也更关注人类普遍的 “向善”的天性,希望在人类普遍道德觉醒的基础上建构起一个理想的 “人类共同体”,强调共性而忽视复杂多异的人类个体存在,追求共同幸福而要求个体在道德上严格自律,甚至到了严 峻深厉的地步。这种整体主义倾向反映了东方的儒家家族伦理社会和俄罗斯村社传统所共有的追求集体幸福、抑制个体欲望的心理观念和价值取向,这种共同的文化 心理取向也说明了托尔斯泰和儒家学说之间发生深刻应合的深层次原因。


    参考文献
    〔1〕托尔斯泰文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17卷 261.
    〔2〕托尔斯泰文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15卷 609.
    〔3〕孟子·告子上.论语·孟子注译〔M〕.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1997.
    〔4〕列夫·托尔斯泰.天国在你们心中〔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88.
    〔5〕孟子·尽心上.论语·孟子注译〔M〕.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1997.
    〔6〕礼记·礼运篇.礼记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